老宅深处的三轮车:那些被遗忘的夜晚

老宅深处的三轮车:那些被遗忘的夜晚

奶奶去世三个月后,我回到村东头的老宅收拾遗物。母亲曾提及老宅有奇怪动静,叮嘱我别待到天黑,我起初只当是她悲伤过度的幻觉。堂屋墙角,一辆盖着破麻袋的金迪电动三轮车格外显眼,那是奶奶生前最宝贝的物件,她总说车子结实,当年常载着我去镇上买糖葫芦。

暮色渐浓时,院子里的异响打破寂静。我瞥见那辆金迪电动三轮车的车轮莫名转了半圈,车把也歪向院门,再细看却又恢复原状。天黑后,电动三轮车启动的“突突”声在夜里格外清晰,月光下,它停在院子中央,大灯亮着,车斗里的竹编篮中放着半串干瘪的糖葫芦——那是奶奶常给我买的零食。车子缓缓挪到我面前,车把轻晃,仿佛在邀我上车,车座还留着一丝余温。我轻拍车把告知奶奶已离世,车斗里的糖葫芦便滚到了我脚边。

后来母亲说,无论雨多大,麻袋下的金迪电动三轮车始终是干的。村里拆迁时,表哥提议将车拉回城里,我却拒绝了。我知道它该留在充满奶奶气息的老宅里,或许每个月夜,它都会载着奶奶的影子,行驶在去镇上的路上。如今我把那半串糖葫芦做成标本夹在旧相册里,在街上看见电动三轮车,总会想起奶奶骑着她的金迪朝我挥手的模样。

奶奶走后的第三个月,我第一次踏回村东头的那座老宅。砖墙上的爬山虎枯得发黑,像无数只蜷缩的手紧紧扒着墙面,院子里的压水井早已锈迹斑斑,摇把上的木头裂出细密的纹路,仿佛一碰就会碎成渣。我是来收拾遗物的,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,老宅总有些奇怪的动静,让我务必在白天把东西搬完,千万别待到天黑。那时我只当是她过度悲伤产生的幻觉,直到暮色像墨汁般开始在檐角晕开,我才明白有些恐惧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。

堂屋的八仙桌上积着半指厚的灰,奶奶的遗像摆在正中央,相框玻璃上蒙着一层雾蒙蒙的东西,擦了好几遍都擦不干净。墙角堆着些旧农具,最显眼的是一辆盖着破麻袋的三轮车,车斗锈得发红,轮胎瘪下去一大块,车头上“金迪”两个字却还依稀能辨认出来。这是奶奶生前最宝贝的金迪电动三轮车,她总说这车子结实,当年拉着我去镇上买糖葫芦,走在坑洼的土路上都稳当得很。我伸手想去掀麻袋,指尖刚碰到粗糙的麻布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树枝。

我攥着从堂屋摸来的柴刀,一步步挪到院门口。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,村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,像个佝偻的老人站在那里。院门外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。或许是老鼠吧,我自我安慰着转身,却猛地瞥见墙角的金迪电动三轮车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被风吹的,是车轮轻轻转了半圈,车把也跟着歪向了院门的方向。我吓得后退一步,柴刀差点掉在地上,再定睛看去,车子又恢复了刚才的模样,破麻袋依旧盖得严严实实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。

天彻底黑透的时候,我还在和那堆遗物较劲。母亲打来电话,催我赶紧离开,说老宅的阴气重。我敷衍着挂了电话,正准备把奶奶的旧棉袄塞进纸箱,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“突突突”的声音——那是电动三轮车启动的声响,很轻微,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,抓起柴刀就冲出堂屋。月光下,那辆金迪电动三轮车就停在院子中央,破麻袋掉在一旁,车头上的大灯竟然亮着,昏黄的光打在院墙上,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,像是有人坐在车斗里。

“谁?”我强忍着嗓子里的颤抖喊道。没有回应,只有车子的电机还在轻微运转。我握紧柴刀,慢慢靠近,才发现车斗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奶奶生前常用的那个竹编篮子,篮子里放着半串干瘪的糖葫芦。就在这时,车子突然往前挪了一小段,正好停在我面前,车把轻轻晃了晃,像是在示意我上车。我想起小时候,奶奶就是这样骑着它带我去镇上,她总说:“囡囡坐稳咯,咱们的金迪跑得快。”那时候车头上的大灯也是这样昏黄,却让我觉得格外安心。

我伸手摸了摸车座,皮革已经发硬,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,像是刚有人坐过。就在指尖碰到车座的瞬间,车子的大灯闪了三下,然后缓缓熄灭,电机的声音也停了。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月光洒在车身上,镀上一层银灰色的霜。我突然明白,母亲说的奇怪动静,大概就是它弄出来的。奶奶走了,它也想念那个天天骑着它的老人了。我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车把,“奶奶走了,以后没人骑你了。”话音刚落,车斗里的竹编篮子轻轻动了一下,那半串糖葫芦滚了出来,停在我的脚边。

我把糖葫芦捡起来,放进衣兜里,然后重新把破麻袋盖在金迪电动三轮车上。收拾完遗物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,村口传来几声狗叫,天快要亮了。我最后看了一眼老宅,车子依旧安静地待在墙角,像是又变回了那件普通的旧物。走在通往村口的小路上,衣兜里的糖葫芦硌着我的大腿,我突然想起奶奶临终前说的话,她说她走了以后,就化作老宅的一缕风,守着那些她舍不得的东西。

后来我再也没回过那座老宅,母亲说她请人把宅子锁了起来,每个月会去打扫一次。有一次她打电话告诉我,那辆金迪电动三轮车还在墙角放着,奇怪的是,不管雨下多大,麻袋底下的车身永远是干的。我没告诉她那些夜晚发生的事,有些秘密,或许只能藏在心底。前几天镇上的表哥来城里办事,说村里要修新路,老宅那边要拆迁了,问我要不要把那辆三轮车拉回来。我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
它应该留在那里,留在那个有奶奶味道的老宅里。就像奶奶说的,金迪电动三轮车结实,能守着东西。或许在每个月光皎洁的夜晚,它还会像从前那样启动,载着奶奶的影子,慢慢行驶在空无一人的村道上,去镇上买一串甜甜的糖葫芦。而我衣兜里那半串干瘪的糖葫芦,早已被我做成了标本,夹在奶奶留给我的旧相册里。每次翻开相册,我都能想起那个骑着金迪电动三轮车的老人,想起她温暖的手掌,还有车头上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昏黄灯光。
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那天我真的坐上了那辆车,会不会就能再见到奶奶一面。但我知道,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我告别,用那辆承载了我们太多回忆的金迪电动三轮车。现在每次在街上看到电动三轮车驶过,我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,仿佛下一秒,就会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,骑着她的金迪,笑着朝我挥手:“囡囡,快上车,咱们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