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厂做过两年缝纫，实打实守着工位熬过日子，也彻底看清了为什么做缝纫工的少了，不是岗位缺人，是这份工作的性价比，早就撑不起现在人的付出了。
车间里现在留下来干活的，清一色都是四十岁往上的老工人。
前几年厂区还会招一批年轻学徒，每年开春招工季，总能看见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来试岗，可现在不一样了，新人寥寥无几，就算好不容易招进来，九成以上撑不过一周就主动离职。真正上手做过缝纫的都懂，这活看着就是踩机器、缝布料，没什么技术门槛，实际做起来是极致的身心消耗。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九点，除去三餐短暂的休息时间，其余每一分钟都要盯着针脚走线，眼睛不能挪开，双手不能停顿，但凡一针走线歪斜、尺寸偏差，整批成品都要返工，对应的绩效和计件工资直接扣除，一整天的辛苦可能瞬间白费。长期久坐不动，腰椎颈椎天天发酸发硬，手腕反复踩踏板、推布料，久而久之都会落下劳损的毛病，熬上几年，一身小毛病全出来了。
很多外人总觉得缝纫工计件赚钱，多劳多得收入可观，其实这里面的猫腻只有在岗的人清楚。厂里会不断细化工序，把原本一道完整、单价偏高的工序，拆分成三四道细碎的小工序，单件的单价越压越低。忙活一整天，手指不停、腰杆不直，到手的工资远没有外人想象的高。旺季赶货的时候天天无偿加班，熬到深夜是常态，整个人累得浑身发软；淡季直接停单放假，没有底薪保障，收入忽高忽低，一年到头根本存不住钱。
年轻人最受不了的，是没自由。
车间的管理制度严苛到压抑，上班必须上交手机，全程不能闲聊、不能随意起身走动，就连喝水、上厕所都要提前报备、限时返回。稍微走神发呆、动作慢一点，就会被巡检管理人员点名批评、扣分扣款。老一辈工人愿意熬，是因为过去就业渠道少，有份稳定的手艺活就已经很知足，没得选。但现在的年轻人选择太多了，随便找个服务岗、配送岗，哪怕月薪少几百块，起码不用被死死禁锢在方寸工位上，不用为了一点微小的失误被扣工资，不用透支身体健康换微薄的收入。
身边一起进厂的老姐妹，这两年走了一大半。有个做了十五年缝纫的大姐，去年彻底辞了工，她说实在熬不动了。常年做缝纫落下的腱鞘炎和腰椎问题，每到阴雨天就疼得抬不起手、直不起腰，去药店买药、做理疗都是一笔开销，扣完这些，辛辛苦苦熬出来的工资所剩无几，不如找个轻松的零工，少赚点钱，起码不用天天遭罪。
后来才反应过来，缝纫工这个岗位，早就和当下的就业趋势脱节了。新手入行前期工资极低，还要忍受严苛的规矩、枯燥的劳作和身体的损耗，必须熬上两三年练出熟练手艺，才能拿到勉强过得去的薪资。可现在没人愿意耗费大把青春，去赌一份累身、束缚、回报不对等的工作。
傍晚收拾闲置的缝纫剪刀，看着刀刃磨得发亮，突然就没了再拿起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