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初揣着兜里仅有的两千块钱，在无锡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刷招聘信息，一眼就瞅见了无锡绿点电子厂的招工广告。月薪四千五到五千五，包吃包住，空调车间，不用穿防尘服，连学历都没硬性要求，当时差点以为自己撞了大运，连夜收拾行李跟着中介就往厂区赶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会儿的天真劲儿，跟刚进车间时分不清按钮功能的窘迫样儿，简直能凑成一出年度搞笑大戏，主角还是我这个自投罗网的冤种。
面试那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生怕给面试官留不下好印象，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，队伍从厂区大门排到了马路牙子，清一色跟我一样眼神里透着迷茫又带着期待的年轻人。负责登记的大姐头都没抬，扔过来一张表格让填，身份证扫一下就完事，所谓的面试，不过是问了句“能接受两班倒不”“认识26个英文字母不”。我当时头点得跟捣蒜似的，别说两班倒，三班倒我都乐意，毕竟兜里的钱已经够不上三天的住宿费了。现在才明白，那些看似宽松的招聘条件，不过是给我们这些迫切找活干的人画的大饼，能不能吃到嘴里，还得看后续能不能扛住车间里的节奏。
第一天上班就闹了个大乌龙，被分配到苹果手机壳生产流水线，班长演示了一遍按按钮的操作，说“简单得很，盯着机器就行”，我还拍着胸脯说保证没问题。结果刚上手半小时，就因为走神漏按了一个检测键，导致一整排产品被退了回来。班长当着整个班组的面把我训了一顿，声音大得能穿透车间的空调声，我站在原地，脸烫得能煎鸡蛋，手里的按钮都快被捏碎了。旁边的老员工偷偷递过来一瓶水，低声说“习惯就好，谁刚来没犯过错”，可我心里清楚，在这个讲究产量的地方，犯错就意味着拖后腿，而拖后腿的后果，就是加班加点补进度。
住的宿舍是六人间，上下铺，空调热水器倒是配齐了，可刚住进去的头一周，我每天都睡不着。倒不是因为环境差，而是同宿舍的工友有上白班的有上夜班的，白天有人补觉，晚上有人刚下班回来洗漱，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，比车间里的机器声还让人烦躁。我原本以为包吃包住能省下不少钱，结果食堂的饭菜也就那样，26种员工餐的宣传听着诱人，实际能选择的也就那么几种，顿顿离不开青菜萝卜，偶尔能吃到块肉，都得跟中奖似的偷偷开心。有次跟工友吐槽饭菜不好，人家翻了个白眼说“有的吃就不错了，你还指望山珍海味？”，我想想也是，自己又没本事找更好的工作，也就只能认命了。
两班倒的日子简直是对身体的煎熬，白班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八点，晚班反过来，一个月倒一次班。每次倒班那几天，我都跟丢了魂似的，白天睡不着，晚上睁着眼，上班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，全靠一股劲儿硬撑。有次上晚班，实在困得不行，眼睛都快闭上了，手里的动作却不敢停，结果差点被传送带给夹到手指，吓得我一机灵，后半夜再也不敢犯困了。夜班津贴说是一天十块钱，看着不多，可积少成多，也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之一。身边的工友换了一批又一批，有的因为熬不住夜班走了，有的因为工资没达到预期离职了，我偶尔也会动摇，可一想到银行卡里的余额，还是咬着牙留下来了。
无锡绿点电子厂的厂区挺大，四个厂区24个部门，走在路上经常能看到穿着工服的员工匆匆忙忙地赶路，要么是赶去上班，要么是赶去食堂，要么是赶厂车回家。厂区里有免费的厂车，路线遍布整个无锡，这一点倒是挺方便，不用自己挤公交地铁。可有时候加班到九点多，厂车早就开走了，只能自己打车回去，十几块钱的打车费，心疼得我好几天都舍不得买零食。车间里的温度倒是控制得不错，恒温二十六七度，夏天不热冬天不冷，可长时间站着上班，腿还是会酸痛难忍，每天下班回到宿舍，第一件事就是把腿翘起来，缓解一下酸胀感。
当初招聘时说的综合工资四千五到五千五，实际拿到手的也就四千出头，扣完五险一金，再减去偶尔的罚款，根本剩不下多少。全勤奖三百块钱，看着容易拿，可一旦迟到早退一次就没了，我为了这三百块钱，每天提前半小时就出门，生怕路上堵车迟到。技能津贴和岗位津贴说是一百到一千不等，可真正能拿到高津贴的，都是干了好几年的老员工，我们这些新人，能拿到最低标准就不错了。有次跟财务对账，发现工资少了几百块，去找班长问情况，人家说因为产量没达标扣了绩效，我张了张嘴，最后还是没说什么，毕竟在人家的屋檐下，只能低头。
身边的人经常问我无锡绿点电子厂怎么样，每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它好，可每天十二小时的工作、两班倒的煎熬、不算高的工资，都是实实在在的；说它不好，可它包吃包住，不用经验不用学历，给了我们这些没什么本事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。我有时候会自嘲，自己就是个廉价的劳动力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，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，可转念一想，这个社会上，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，我们没有显赫的家世，没有高深的学历，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糊口。无锡绿点电子厂就像一个大熔炉，容纳了无数像我这样的打工人，我们在这里挣扎着、坚持着，偶尔抱怨几句，却又不得不继续前行。
有次上白班，中午吃饭的时候，看到食堂里有个新人跟我当初一样，对着餐盘里的饭菜皱眉头，还一脸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人。我走过去跟他聊了几句，他问我在这里干得怎么样，我笑了笑说“凑活过呗，还能咋地”。我没有劝他留下，也没有劝他离开，因为我知道，每个人的处境不同，选择也不同。就像我自己，虽然经常吐槽无锡绿点电子厂的种种不好，可还是在这里干了一年多，不是因为喜欢，而是因为无奈。有时候下班路上，看着无锡的万家灯火，我会想，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在这里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，不用再过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，可这种想法，也只能想想而已。
现在的我，早就没有了刚进厂时的天真和期待，只剩下麻木和习惯。每天按时上班、下班，重复着同样的工作，领取着不算高的工资，偶尔跟工友聊聊天、吐吐槽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。我知道，无锡绿点电子厂不会是我长久的归宿，可我现在还没有能力离开这里。我只能安慰自己，先在这里攒点钱，学点东西，等有机会了，再找一份更好的工作。有时候想想，自己还挺可笑的，明明过得不尽如人意，却还在自我安慰，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？生活本来就是这样，充满了无奈和妥协，而我们能做的，就是在无奈中坚持，在妥协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