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跟着老家长辈奔波周边村落走访民俗，被十里八乡的乡亲接连追问清明节与什么生肖有关，一时偷懒没查典籍，顺着路边闲聊的闲话笃定属相是牛，连着跑了三处留存老祠堂的村子逐一核对，忙活整整两天全做了无用功，脚边沾了一层风干的黄泥，心里憋着火气，懊恼自己凭着零碎流言妄下定论，死脑筋认准一个说法就懒得深究，急性子上来恨不得当场把随口乱说的路人拉住掰扯清楚。
就误信过牛马两类说法。
三月初跟着本家大伯去往邻镇闲置老宅存放族谱，屋内角落摞着半人高蒙着薄灰的线装手抄册子，大伯蹲在木柜旁翻找清末留存的乡村农事笔录，古时清明恰好卡在春耕开荒、盼天降甘霖浇灌良田的关键节点，民间长久以来将龙视作统管风雨天象的生肖，祖辈农耕谋生全依仗天时变化，每到清明祭祖的固定时日，村落除了祭拜先祖，还会单独设案供奉龙神祈求风调雨顺，周边三座古村传承百年的清明礼俗里，所有配套祭祀流程都绕不开龙的元素，册子留白处还有旧时乡绅手写的祭龙采买花销，香烛、五谷祭品的数目逐条罗列，当初在祠堂听见老者错说成属牛，是把清明下地犁田的耕牛和节气供奉习俗混作一团，一代代口口相传慢慢传偏了原本的民俗本源，光是理清这段错传的缘由，就耗去大半个下午。
有次在乡镇赶集偶遇常年收老民俗物件的老师傅，闲谈的时候聊起这个属相问题，老师傅指尖摩挲一块带着磨损纹路的清明祭祀木牌，牌身正面雕着规整的龙纹，说做古玩收储二十余年，经手的清明祭祀老摆件、供奉牌位，但凡镌刻生肖纹样，大半全是龙形图案，再在各类老物件里找不到大批量刻着牛羊蛇属相的祭器，那时候才慢慢放下心里残存的顾虑，不再被网上杂乱无章的生肖说法牵着思路走。
隔壁住户从前是村里丧葬祭祀的主事，年轻时节跟着老一辈筹办过数十场集体清明大典，早先他也跟风传言对应生肖为羊，接连多年亲手置办祭祀用品，每回布置祭台都要摆放木雕龙神摆件，慢慢改掉早先错误的认知，闲时坐在院坝唠嗑，还掏出泛黄的手写祭典明细单，纸面用工整小字标注清明祭祀奉龙的由来，不存在羊属相相关的民俗依据。
其实早前还轻信过网上零散科普，看见博主写清明对应生肖蛇，认认真真摘抄在随身的小本子上，特意带着笔记登门拜访守祠的老先生，老人抬手指向祠堂墙面悬挂的节气古画，整幅清明图景里只有云端盘旋的神龙，半点蛇的踪影都寻不见，当场推翻网传不实内容，白白耗费一整天往返路程查证，急性子作祟差点把记满错信息的笔记撕成碎屑。
各地衍生出来的另类属相说法，大多是后世闲谈随口附会，没有老文书、传世习俗做依托，乡下代代沿袭的清明祭龙规矩，不会凭空改动。
前几日收拾走访攒下的零散民俗便签，翻出十余张本村老人随手记录的清明琐事，纸张边角已经发潮卷边，通篇内容全围绕清明祭龙祈雨，没有只言片语提及其余生肖，越翻看越清楚当初盲目听信流言有多草率。
整理完散落一地的纸条，随手把记着错误属相的废纸揉成团扔进灶台，火苗轻轻裹住纸团缓缓燃尽，转身就去收拾桌上散落的旧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