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老槐树枝桠上啃松果的时候，总能看见林边那间木屋里的男人。他总穿着藏青色的外套，手指修长，翻书时指尖会轻轻划过纸页，像极了山涧里滑行的青蛇。后来听树下下棋的老人说，他是属蛇的，今年正好是他的本命年。我不懂什么是本命年，只记得去年这个时候，他还常带着画板来林子里写生，而今年，他更多时候是坐在窗前写写画画，眉头偶尔会轻轻皱起。有次我跳到他的窗台上，看见纸上写着“今年属蛇的运势怎么样”，字迹被反复描过，边角都有些发皱。
春日的晨雾还没散的时候，他会沿着林间小道散步。我跟着他的脚印跳，发现他总会特意绕开路边的荆棘丛，就像我会避开结满蛛网的树枝一样。有天清晨，他遇见了提着竹篮采野菜的老妇人，老妇人的篮子里装着刚挖的荠菜和马齿苋，看见他就笑着递过一把：“后生，今年本命年要多吃点清淡的，稳当。”他接过野菜时说了声谢谢，我看见他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了些。那天下午，木屋里飘出了荠菜饺子的香气，我趴在窗沿上看，他还特意给门口的流浪猫放了一碗。后来我才知道，老妇人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，年轻时帮过不少人，按人类的说法，这就是“贵人”。原来属蛇人的运势里，藏着这样不经意的温暖相遇，就像我在雪天里找到的那窝晒干的榛子，总在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夏天的雷雨来得急，我习惯躲在树洞里听雨声。有次雷声特别大，我看见他冒雨跑出门，把邻居家晒在院子里的玉米收了起来。邻居是对腿脚不便的老夫妻，站在门口连声道谢，他摆摆手说没什么，转身时裤脚全湿透了，贴在腿上像条深色的带子。那天晚上，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和人争论，语气有些激动，挂了电话后，他坐在桌边愣了很久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，最后停留在一个页面上，我凑过去看，又是那句“今年属蛇的运势怎么样”。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，我发现他的眼底并没有怒意，更多的是困惑。第二天一早，他又精神抖擞地出门了，手里提着给老夫妻买的牛奶。我忽然明白，人类的运势就像林间的路，有时平坦有时泥泞，遇到坑洼的时候，停下来帮别人一把，自己的脚步也会更稳当些。
入秋之后，林子里的野果熟了，我忙着把松果藏在树洞里，他则开始整理那些画稿。有天他把画稿搬到院子里晾晒，风一吹，画纸飘得到处都是。我急忙跳过去，用爪子按住一张画着青蛇的草图，那蛇画得活灵活现，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纸上游下来。他笑着把画拿过去，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耳朵：“谢谢你啊，小家伙。”那天下午，有个背着相机的女人来到木屋里，她看见那些画稿后眼睛亮了起来，和他说了很久的话。我趴在屋顶上听，原来女人是画廊的老板，想展出他的作品。他一开始有些犹豫，后来女人指着那张青蛇草图说：“你的画里有股韧劲，就像蛇一样，看着安静，其实藏着力量。”那天晚上，木屋里的灯亮到很晚，我看见他在纸上写下“顺遂”两个字，笔锋比之前有力多了。
冬天来的时候，林子里的动物都开始冬眠了，我也懒得动，常在他的窗台上晒太阳。他的画展开幕那天，特意穿了件新的藏青色外套，临走前还在门口放了一碗装满坚果的盘子，是给我的。我跟着他到了镇上的画廊，看见很多人围着他的画讨论，其中就有那张青蛇草图，旁边的标签上写着“蛰伏与新生”。有个戴眼镜的男人问他：“创作这幅画的时候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感触？”他想了想说：“今年总在想今年属蛇的运势怎么样，后来发现，所谓运势，不过是做好该做的事，等着风来。”话音刚落，周围就响起了掌声，我在他的口袋里蹭了蹭，感觉他的手暖暖的。
下雪那天，他带着一幅画回到了林子里，画的是我蹲在树枝上啃松果的样子，背景是飘着雪的老槐树。他把画挂在木屋的墙上，然后给我做了个木房子，放在窗台边，里面铺着柔软的干草。我蜷在木房子里，看着窗外的雪花，听见他在写东西。这次我没有跳过去看，但我知道，他不会再为“今年属蛇的运势怎么样”而烦恼了。因为我见过他在春日里接过野菜的温柔，见过他在夏日里冒雨收玉米的坚定，见过他在秋日里得到认可的喜悦，这些细碎的瞬间，就像串起松果的藤条，把寻常的日子都连缀成了好运势。
其实人类的运势和我们松鼠的生活没什么不同。我们囤积食物是为了过冬，他们努力生活是为了心安；我们避开荆棘是为了安全，他们善待他人是为了温暖。属蛇的男人用他的善良和坚持，把本命年的日子过成了带着香气的荠菜饺子，过成了被人认可的画作，过成了窗台上温暖的灯光。我啃完最后一颗松果，抬头看见他正对着窗外的雪景微笑，阳光洒在他身上，像披了一层金色的绒毛。林子里的风轻轻吹过，带来了春天的气息，我知道，不管是属蛇的他，还是藏松果的我，新的日子里，都会有满满的好运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