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半,巷口的老槐树底下总能看见老周的身影。他搬个小马扎,面前摆着一碟煮花生,手里攥着个玻璃酒杯,里面倒着二两散装白酒,慢悠悠地抿一口,再夹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。街坊邻居都习惯了,每天这个点,老周准在这儿喝酒,有人问过他:“老周,你天天喝这玩意儿,不腻啊?” 他总是笑一笑,没多说什么,只是又端起了酒杯。
老周今年五十八岁,之前在建材厂上班,十年前厂子拆迁,他就提前退了休。家里有个老伴,身体不算太好,常年要吃降压药,儿子在外地打工,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。按理说,退休了该享享清福,可老周却养成了天天喝酒的习惯。有回我下班晚,路过槐树下,看见他一个人坐着,酒杯里的酒没怎么动,眼神盯着远处的路灯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我递了根烟过去,他接了,点上,抽了两口才开口:“小伙子,你不知道,这酒啊,是个伴儿。”
原来老周年轻的时候,跟老伴处对象那会儿,就爱喝两口。那时候条件差,买不起好酒,两人约会,他就买上一瓶廉价的果酒,再买个苹果,坐在河边分着吃,你一口我一口,酒里都是甜的。后来有了儿子,日子忙起来,他就很少喝了,一门心思扑在挣钱养家上,每天早出晚归,在建材厂搬砖、扛水泥,累得回家倒头就睡。老伴总说他:“别那么拼,身体要紧。” 他总说:“没事,等儿子长大了就好了。” 可儿子真长大了,去了外地,家里就剩他和老伴,白天老伴去公园跟人跳广场舞,他在家待着,总觉得空落落的。后来就想起了喝酒,每天傍晚喝上二两,喝着喝着,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些。“你说怪不怪,以前喝酒是为了热闹,现在喝酒,是为了不孤单。”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的酒杯轻轻晃了晃,酒液沾在杯壁上,慢慢滑下来。
不光是老周,小区里的老王也天天喝酒。老王比老周小几岁,在一家装修公司跑业务,每天晚上都要喝上一顿,有时候是在外面跟客户喝,有时候是回家自己喝。有一回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碰见他,他买了一瓶二锅头,还有一包酱牛肉。我问他:“王哥,今天不用陪客户啊?” 他苦笑着说:“客户倒是想陪,可今天没约上。回家自己喝两口,解解乏。” 老王说,跑业务不容易,尤其是这几年装修行业不好做,为了拉个单子,他经常要陪客户喝酒,有时候喝到半夜,吐得昏天暗地,回家还得被媳妇说。“你以为我愿意喝啊?不喝不行啊,客户不喝高兴了,单子就签不下来。家里房贷要还,孩子要上补习班,哪样不要钱?” 老王说着,打开了酒瓶盖,抿了一口,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。“有时候回家自己喝,不是想喝,是觉得喝了酒,一天的累就忘了。”
还有楼下的小张,三十出头,也天天喝酒。小张是做程序员的,每天对着电脑敲代码,经常加班到半夜。他喝酒跟别人不一样,不喝白酒,就喝啤酒,每天晚上加班回来,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镇啤酒,坐在电脑前,一边喝一边看会儿视频。有次我跟他聊天,问他为什么天天喝啤酒。他说:“加班太累了,有时候敲代码敲到脑子都木了,喝罐啤酒,脑子能清醒点。而且一个人住,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喝罐啤酒,好像家里也没那么冷清了。” 小张说,他也知道天天喝酒不好,可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,“你想啊,每天下班回家,屋里黑灯瞎火的,连口热饭都没有,打开冰箱,只有啤酒是凉的,喝一口,至少还有点感觉。”
其实不管是老周、老王,还是小张,他们天天喝酒,都不是因为酒有多好喝。老周喝的是思念,是对过去的回忆,是对孤单的排解;老王喝的是责任,是对生活的无奈,是对压力的释放;小张喝的是寂寞,是对疲惫的缓解,是对孤独的陪伴。一个男人天天喝酒,背后藏着的,可能是不为人知的心酸,可能是无人理解的压力,可能是难以言说的孤独。他们不会跟别人多说什么,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装进酒杯里,一口一口咽下去,第二天醒来,又继续面对生活的琐碎和艰难。
就像老周说的,酒这东西,没什么特别的,可有时候,它就是能给人一点安慰。每天傍晚,他还是会坐在槐树下,喝着他的散装白酒,嚼着煮花生,看着夕阳慢慢落下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有时候老伴会过来催他回家吃饭,他就把酒喝完,拿起小马扎,跟老伴一起慢慢走回家。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慢慢消失在巷子的尽头。而酒杯里剩下的,不是酒,是生活的滋味,是一个男人对生活的默默承受和坚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