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半辈子蹲在白鹿原的田埂上看两家纠葛,看得最明白的一点,就是鹿子霖为什么恨白嘉轩,这份恨意从来不是单次矛盾积攒的仇怨,是一辈子追赶不上、对比之下处处落败,慢慢攒出来的嫉妒与难堪。
白家鹿家同在原上扎根,家世起点本就不一样。白嘉轩生来握着族长的权柄,家底厚实,行事刻板却守得住族人心中的道义,原上男女老少打心底里敬重他。鹿子霖脑子活络,擅长人情世故,懂得钻营变通,论精明远胜白嘉轩,可他再会做人,始终站不到白嘉轩那样的位置,族人表面客气,心底从来不会真正信服他。
最扎心的,还是换地那件事。
当初白嘉轩不动声色,用一块长势普通却藏着水脉的坡地,换走了鹿子霖眼里平整肥沃的旱地。一开始鹿子霖得意极了,逢人就炫耀自己占了大便宜,嘲笑白嘉轩死板不懂田地门道,觉得自己轻轻松松就赢了白家一局。可往后两年,地里的差距彻底显露出来,鹿家换过来的地越种越贫瘠,天干一点就颗粒减半,白家那块坡地反倒水源充足,年年庄稼长势喜人。后来才反应过来,白嘉轩早就摸清了两块地的底细,全程淡定布局,自己所有沾沾自喜的小聪明,从头到尾都被对方死死的拿捏,这场自以为的胜利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。
然后是祠堂里说一不二的话语权。原上所有宗族大事,惩戒族人、调解邻里纠纷、定下乡约规矩,最终拍板的人永远是白嘉轩。鹿子霖总想插话表态,总想借着管事抬高自己的身份,可不管他说的办法多贴合人情、多变通省事,族人依旧会转头看向白嘉轩,等着白嘉轩给出最终定论。没有人愿意听他的主张,没有人愿意认可他的立场。
其实鹿子霖从来没有单纯讨厌白嘉轩这个人。他只是嫉妒白嘉轩不用费力经营,就能拥有自己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一切。他费尽心思拉拢族人、四处周旋讨好旁人,换来的只是表面的客套;白嘉轩不用刻意讨好任何人,只需要守住规矩,就能收获全员的敬畏。
亲眼见过一回鹿子霖独自在河边喝酒的模样,天色擦黑,他捧着粗瓷碗一言不发,眼睛直直望着河对岸的白家大宅。他恨白嘉轩端正坦荡的名声,恨白嘉轩与生俱来的地位,更恨无论自己怎么折腾,都没办法跨越两家之间的鸿沟。
背地里做过无数针对白嘉轩的小动作,散播白家的闲话,挑拨白家父子之间的矛盾,暗中拉拢族人疏远白嘉轩。可所有的算计都像是打在棉花上,白嘉轩始终安稳守着祠堂和家业,丝毫不受影响。越是无法撼动对方分毫,心底的不甘和恨意就越浓烈。
夜色彻底盖住白鹿原的塬面,风掠过干枯的麦秆发出细碎的声响,鹿子霖放下手里的酒碗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,低头沿着河岸小路,沉默着走回自家昏暗的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