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院子里给月季松土的空档，隔壁大婶拽着上小学的孙子推门进来，捧着练习册死揪着欲穷千里目中的穷是什么意思跟我掰扯，小孩子一口咬死穷就是没钱、贫穷，任凭旁人怎么解释都不肯松口。本来手里捏着小耙子正理顺花盆结块的泥土，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打断手头的活，一时分神没稳住思绪，顺着孩子的说法随口附和了两句。
早前也零零散散帮亲戚家的孩子梳理过文言字词，按理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，偏偏那会儿满脑子都在惦记刚买回来的腐殖土配比，想着怎么调配才能让绣球嫩芽更快冒头，大半心神全都挂在花圃的花草上，看见孩子笃定的模样，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跑偏。等小孩从书包夹层掏出配套语文教辅平铺在石质桌台上，印刷工整的字词注释清清楚楚摆在眼前，视线扫过穷的释义条目时，后知后觉察觉到失误，可骨子里天生爱较劲，硬是不肯当场改口认错，指尖无意识摩挲手里沾着泥土的小耙，嘴上还在强辩古时候汉字用法灵活多变，说不定王之涣作诗时借用了引申含义，把穷困的意思揉进写景诗句里，全然不顾诗句本身描写登高望远的场景，手边散落的营养土被风刮得零星落在练习册纸页缝隙。
孩子攥紧铅笔不肯松口。
索性暂时放下园艺的琐事，搬来矮板凳挨着石桌坐下，一边随手拔掉花盆边沿窜出来的杂草，一边翻找存放在储物架的旧古诗赏析小册子，思绪在花草养护和文言释义之间来回跳转，一会盘算傍晚要不要给盆栽浇灌稀释后的营养液，一会绞尽脑汁搜罗带穷字的古诗词，胡乱搬出好几句形容家境贫苦的诗文来佐证自己先前的观点，明明那些例句的语境和登鹳雀楼毫无关联，却硬是东拉西扯凑理由，就是不愿率先低头承认自己方才随口说错答案，反正已经争执到这个地步，半途服软总觉得丢了脸面。
大婶靠在门框边上翻看课本原文，慢悠悠点破我举例的诗句和眼前的古诗表意压根不在一个路子上，凭空找的论据站不住脚，瞬间掐断我继续抬杠的余地，再找不到半句能圆话的托词。
慢慢的对着课本批注逐字拆解诗句逻辑，白日依山尽是写落日沿着远山缓缓沉落，诗人站在高楼之上，想要穷尽目力望向千里开外的山河风光，这里的穷说白了就是竭尽、穷尽视线的含义，一句话敲定字词本意，折腾近四十分钟的无谓争执才算收尾。原本规划好趁着午后柔和日光完成三盆绣球的分株移栽，一番拉扯过后日头早早往西倾斜，晾晒在一旁的盆土失水发干，表层土板结成硬块，只得额外耗费时间一点点洒水焖土，补救疏忽造成的麻烦。
傍晚的风卷了几片泛红的月季落叶落在作业本上。
送走祖孙二人之后重新扎进花圃劳作，心里还在暗自懊恼，平日里闲来无事总捧着诗词册子品读，自认对常见古诗字词掌握的还算牢靠，唯独一心二用兼顾种花和答疑的时候频频出错，往后再有邻里上门请教语文问题，再也不敢一边侍弄花草一边随口作答，散落一地的园艺小铲子、修剪剪刀随意堆在石阶角落，没有像往常那样分门别类收纳进木质工具箱。
夜里收拾种花杂物时，随手把那本古诗册子压在花盆底座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