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的饭桌争执里,堂叔随口一句伤人的话,我当场愣在原地,突然琢磨说女人龌龊是什么意思,早先脑子里死板的守旧想法,只把这个词绑定在个人卫生打理不干净上面,总觉得但凡被冠上这话的女性,必然是日常邋遢、起居凌乱,就连家里老旧长辈平日闲聊,偶尔随口提及,也只会往生活习性上靠拢,虚心想去求证,又碍于辈分不好当场插嘴问话,只能闷头扒拉碗里剩菜,耳朵牢牢攥着桌边来回拉扯的争执话语,生怕漏掉半句能解开疑惑的细节。
此前在菜市场碰见过一次拌嘴,摊贩和买菜的中年女人起了矛盾,摊贩气极甩出这个字眼,那时候下意识认定矛盾根源在女人挑拣菜品、想方设法薅小便宜,守旧的固有观念困住思绪,笃定龌龊是算计钱财、事事占便宜的代称,事后还和身边邻居闲聊,邻居半搭腔半反驳,可没拿出实打实的事例,也就固执守着原先的看法不肯变通,反复纠结是不是只要爱精打细算就会被如此评价,反正那段日子一直困在自己片面的想法里走不出来。
认知第一次出现偏移。
往后大半年,在租住的小区旁观了邻里的一桩琐事,同单元两个住户因为邻里相处的琐事撕破脸皮,男方在争吵升级后指责对方龌龊,被指责的女士居家整洁,平日里待人客气,买菜付款从不少给分毫,彻底推翻早前两层片面认知,站在楼道拐角愣了许久,原先死守的两套释义全部站不住脚,虚心开始一点点拆解当时争执的全过程,从日常相处的闲话传谣、背地里刻意搬弄是非,再到相处里刻意算计人情往来,慢慢察觉这个词跳出了卫生和贪财的局限,原来很多时候用来指责待人处事的心机与行事作风,守旧的惯性还时不时冒出来,下意识想要把词义框在早先狭隘的范围里,一边推翻过往认知,一边又舍不得放下固有的老旧想法,两种念头来回拉扯,蹲在楼道台阶耗了近半个钟头,反复回想前后发生的零碎小事,从平日里碰面的寒暄,到矛盾爆发前数次暗地里的小动作,细碎的片段拼接起来,才慢慢捋顺当事人争执的症结在哪,原先单一浅薄的理解被撕得粉碎,再也没法用简单的一两种情况概括整句话的含义,也才明白日常随口的一句评价,往往裹着说话人积攒许久的不满,不能凭着单一表象胡乱下定论。
也遇见过片面使用词语的情况,不少人随口脱口而出这话的时候,压根没有细致考量前因后果,只是一时动了火气,随便抓个贬义词发泄情绪,词语本身的含义被随意滥用,那阵子特意留心身边大大小小的口角,发现情绪化谩骂时,词义还会被无限泛化,哪怕只是意见不合,个别偏激的人也会随便套用这个评价,守旧的心思又开始纠结,明明词语有固定指向,怎么能被人胡乱拿来发泄脾气,哪能凭着一时喜怒就随意去定义旁人的品性。
虚心去找家里年长的外婆唠嗑,外婆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各式各样的邻里纠葛,她结合年轻时身边发生的旧事拆解用词,老一辈嘴里的龌龊,早年还会牵扯不守规矩、违背世俗处事底线的行为,不同年代里,同一个词汇的侧重还在悄悄变化,再放到现在的日常交流,词义变得更加宽泛,不再死死局限在旧时的规矩框架内,很多语境下全凭说话人的主观情绪去定义,外婆说起过往街坊旧事的时候,断断续续举了三四个真实案例,每一件都对应着不一样的指责缘由,慢慢打破我残留的老旧固化认知。
慢慢分清使用场景的区别,刻意针对生活脏乱说出口,和针对人品处事发难,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表意,再遇上旁人争执冒出这个词,能顺着前后对话快速分辨说话人真正想指责的点,不会再像从前一概而论,可偶尔老想法钻出来,还是会下意识往最早的卫生层面联想,两种认知总在脑子里断断续续打架,时不时还要回想过往撞见的争执细节,反复印证当下的理解有没有出错。
没专门去翻词典对照释义,所有感悟全靠着亲眼所见的一桩桩琐事堆砌而成,没有标准化的参考内容,也就没法敲定统一的释义,只能依托亲身见闻划分不同使用情景,碰到陌生语境依旧偶尔拿捏不准用词分寸,碰到没经历过的矛盾场景,还是会短暂陷入迟疑,搞不清对方说出的评价到底落脚在哪件事情上面。
睡前靠在床头,脑子里只剩傍晚楼道里女士落寞站在墙边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