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工厂宿舍铁床边翻着冰凉的手机，独自漂泊在外讨生活，出门打工想孩子怎么办这个难题，已经反反复复纠缠了自己近三年。刚南下进厂的头半年，被浓烈的思念牵着走，不分白天黑夜随便拨视频，不管孩子是在午休睡午觉，还是坐在书桌前赶课业，兴致上来就接通通话，频繁的打扰搅得家里老人疲于应付，年幼的娃娃渐渐对着镜头敷衍应付，眼皮耷拉着不愿多说一句话，那会儿凭着一腔挂念胡乱安排联络节奏，压根没有细心留意过孩童日常的作息规律。
夜班间隙总攥着手机发呆。
后来同宿舍住的老乡闲聊自家小孩的近况，才知晓人家早早定好了固定的联络时段，每日晚饭结束后的七点准时开视频，单次通话控制在十多分钟，只有周末的时候才放宽时长到三十分钟，起初心里还犯嘀咕，觉着这么短的聊天时间根本纾解不了积攒在心底的想念，忍不住总在中午做工空档打破约定，随手拨通家里号码，接连两次刚好撞上孩子埋头写习题被打断，听筒里传来细碎的哭闹声，妻子在那头絮絮抱怨打乱学习节奏，慢慢的收敛住随时随地想连线的冲动，试着照搬这套定时沟通的办法，坚持了一个多月之后，意外发现孩子反倒会早早守在平板跟前，主动分享学校里新认识的伙伴、课间发生的趣事，再也不会对着屏幕闷头沉默，其实最开始就是没把控好分寸，错把高频打扰当成在乎。
之前攒下的工钱全数往家里转账，一分一毫都舍不得留作路费，在省钱这件事上钻了死胡同，总觉着多往家里寄钱，就能填补没法贴身陪伴的缺憾，在执念里忽略掉长久不见面催生的生疏感，去年开春手头攒够零碎结余，犹豫了快二十天才下定决心抽空返乡探亲，那一趟在家仅仅落脚三天，推开家门的瞬间，孩子怯生生躲在奶奶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不敢靠前，望着那瘦小的身形，心口闷的喘不上气，实打实意识到金钱没法抹平陪伴缺失留下的缝隙，哪能靠着物质弥补常年缺位的陪伴。
就是厂区不少共事的工友，会趁着寒暑假把孩子接到务工的小城暂住，厂子周边民房的月租不算高昂，整体花销比起来回奔波的车票还要划算，跟风试了一回暑期接娃小住二十天，白日进厂做工，傍晚收完工牵着孩子逛街边小吃摊，短短一段朝夕相处，此前生疏的隔阂一点点化开，离别那日孩子紧紧拽着衣角不肯松手。
偶尔遇上厂里临时赶订单需要通宵加班，没法准点上线视频，提前半天托家里人转告孩子，免得小家伙守着电子设备空等，早前没留心这个细节，好几次临时加班断联，孩子趴在桌边等到犯困掉眼泪，事后懊悔了许久，往后但凡排班出现变动，第一时间捎去消息，再也没出现孩子漫无目的等候的状况。
零碎歇班的空档，随手拍下食堂的饭菜、车间外边的行道树，零散的照片直接发去家庭群，不用刻意打字寒暄，碎片化的画面能让孩子直观看见在外的日常，不再成天好奇父母漂泊在外到底在做什么，慢慢孩子常会对着发来的照片接连提问，无形之中缩短隔着两地的距离。
身边一起外出谋生的人总走两个极端，一部分人被想念裹挟，频繁请假返乡耗损收入，还有的刻意压抑心绪，整年整年不肯归家碰面，两条路子都没法平衡生活与亲情，慢慢摸索下来，规律通话搭配一年两三次实地团聚，刚好契合自己眼下既要谋生又要顾家的处境，既没办法舍弃手头工作回乡陪娃，也不能彻底割舍面对面相处的机会。
夜里躺在床上，耳边还隐约飘着车间白日的机器轰鸣，闭上眼，眼前全是上次辞别时孩子站在村口不停挥手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