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跟着民间野保团队穿梭在国内山林、江河做野外监测,总有人好奇问我即将灭绝的动物有哪些,真正亲身蹲守过无数个日夜,才清楚这些濒危物种,大多都藏在我们日常忽略的山野与水域里。
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物种消亡的紧迫感,是在皖南的秋沙鸭保护区。那年寒冬跟着队员巡河,整条清冷的河道反复排查,全程只发现了三只中华秋沙鸭,两只成年雄鸟、一只雌鸟,全程没有见到幼鸟的踪迹。之前在资料里看过,中华秋沙鸭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,属于极度濒危物种,全球野生数量不足一千只,可纸上的数据远不如亲眼所见的空旷河面来得震撼。河道周边新建的观光步道、往来的游船,打乱了它们的栖息和繁殖节奏,岸边适合筑巢的古树被清理,就算成年鸭存活下来,也没办法顺利繁育后代。
很多人以为濒危动物都藏在偏远的原始雨林。其实国内近郊的生态水域,就藏着岌岌可危的濒危种群。
早前在华南山区参与反盗猎巡查时,在山林乱石堆里发现过穿山甲的废弃巢穴,连续半个月蹲点监测,始终没有发现野生穿山甲的活动痕迹。折腾好久才搞明白,野生中华穿山甲基本已经功能性灭绝,野外很难见到活体,过往多年的盗猎、栖息地碎片化,让它们的种群数量断崖式下跌,如今仅存的个体,根本无法支撑种群延续。哪怕人工繁育技术逐渐成熟,野外自然生存的种群,依旧在慢慢走向消失。
去年深秋在西南原始林区调研,专门追踪白颊长臂猿的种群踪迹,跟着当地护林员徒步穿梭了整整三天,连绵的密林里几乎听不到长臂猿标志性的啼鸣,最后只在百米高的树冠间,远远瞥见一只孤零零的雌性长臂猿蜷缩在枝干上。护林员说,这片山林曾经是白颊长臂猿的核心栖息地,十年前还能看到成群的猿群活动,近几年再也没有发现过新生幼崽,没有新生命的补充,现存的少量个体老去之后,这个区域的白颊长臂猿就会彻底消失。很多人误以为物种濒危只是数量少,实则最致命的是彻底断裂的繁衍链条,这也是绝大多数即将灭绝动物的共同现状。
没有繁衍,就没有存续的可能。
常年驻守长江支流做江豚观测,最能直观感受到水生濒危动物的生存困境。几年前,汛期的江面总能频繁看到江豚跃出水面的身影,一次巡船就能撞见四五次,如今守在江边连续监测一周,最多只能看到一两次零星的跃动。密集的航运船只破坏了江豚的觅食路线,水体的轻微污染、过度的渔业捕捞压缩了它们的食物来源,原本平稳的水生生态链被彻底打乱,长江江豚的野生种群数量,一直在缓慢下降。
其实大部分即将灭绝的本土野生动物,都不是被自然环境淘汰的,全是人类细碎的活动一点点蚕食了它们的生存空间。山林开发、水域改造、无序捕捞、植被砍伐,这些看似普通的生产生活行为,日积月累就变成了压垮濒危物种的最后稻草。之前总觉得物种灭绝是遥远又宏大的生态事件,跑了四年野外监测才反应过来,每一种动物的濒临消失,都是日常里无数微小破坏堆积出来的结果,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消亡,全是慢慢耗尽的生机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,抱着厚厚的监测记录本坐在江边,翻着一页页空白的种群观测记录,江面风平浪静,再也见不到往日成群生灵穿梭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