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夷长技以制夷:学习外来长处制衡对方的务实思路
去年整理家里存的近代读物手稿,隔壁老先生闲聊时歪解师夷长技以制夷,张口便是照搬别国所有本事,靠着外来的手段彻底灭掉对手,那会儿跟着听,自己也顺着这个错误想法记在了本子侧边,随手勾画批注,认定这句话本质就是全盘效仿外来事物,舍弃自身原本积攒下来的处事根基,但凡碰到外来的先进法子,一股脑全盘拿来就够用,压根没琢磨过内里藏的取舍分寸,随手在泛黄纸页上划掉本土原有经验,觉得老旧内容没有留存的必要,其实最开始接触这句古文,多半人都会陷进这种非黑即白的理解误区,差不多我身边半数初学文史的朋友,初次释义都绕不开全盘复刻的片面想法。
最先踩的误区,全在“夷”的字面释义。
再跟着家里长辈跑过一趟老馆藏资料室,架上堆着成堆魏源编撰书籍的零散摘抄,再翻找内容的时候才慢慢发现,古时笔下的夷不单单指代域外族群,更多指向对方手里领先的实用技艺,做摘抄笔记的时候习惯性把外来器物、实操技术和对方整套社会制度混为一谈,连着好几页笔记都错把制度归纳进要效仿的长技范畴,拿着摘抄纸反复对比,越看越察觉从前的理解偏的离谱,馆藏里零散批注写明当初提出这句话的初衷,只是瞄准火器、造船、天文测算这类实打实的应用型长处,从来没有要照搬整套治理体系的想法,那段日子白天泡在资料架间翻找零散注脚,傍晚回去还要涂改之前写错的批注,一页页擦去胡乱标注的文字,手上沾着不少橡皮碎屑,光是修正前期写错的释义,就耗费了整整三天的空闲时间,原先密密麻麻的批注大半都失去参考价值,只能在空白处重新誊写靠谱的释义内容。
身边同龄书友也有不少持早年和我一模一样的看法,碰面交流读书心得时,总说想要靠着全盘复刻外来的发展模式,扭转自身短板,前阵子他试着照搬一套别处的做事流程套在自身手头事务上,没结合自身原本的资源条件,忙活半个多月,原定进度反倒滞后大半,原先积攒的本土办事方法被丢在一边,两头都没能落地见效,折腾许久才醒悟不加筛选的照搬根本行不通,那个书友事后还自嘲,就是被字面意思困住,白白浪费不少时间和物料。
慢慢推翻第二层认知,长技不等于对方全部优势。
之前总狭隘的认为长技是看得见的器物装备,往后慢慢翻看不同时期后人注解,才看见不少实操案例,晚清时期不少匠人学着外来造炮工艺,却沿用本土成熟的冶炼矿料配比,改良出来的炮具适配本地矿产原料,既学到外来的铸造步骤,又守住自身原料层面的优势,没有一味改用别国稀缺矿材,反观同期部分作坊生硬照搬全套用料规范,四处高价采买陌生原料,成本居高不下,没多久便难以为继,从这些细碎的作坊旧事里,一点点修正从前片面的认知,明白长技挑选要有取舍,择取能补足自身短板的部分,无关紧要的冗余内容不必强行收纳,哪项技术适配自身现状就吸纳哪项,多余的内容就算再先进,也没必要勉强落地。
等到梳理完大半手记,才摸到第三层真正内核,制夷从不是消灭对手。原先死死卡在“制衡就是打压覆灭”的死胡同里,翻看魏源原书配套的时局随笔,文字里的制更多是守住自身主动权,靠着学到的先进本领补齐弱项,不再被动受制于对方的技术封锁,不用被动受外来技术掣肘,就像从前本地手工业屡屡被外来新式货品挤压销路,吃透对方生产工艺后,结合本土人工成本改良生产线,稳住本土市场份额就是最直白的制,不是想方设法倾覆对方产业,说白了这句话落地的核心,是借别人的长处补齐自己的短处,跳出被动受制的处境。
零散改完整本笔记,从前密密麻麻的错注被涂改大半。
当晚躺上床,眼前晃的全是手稿上深浅不一的涂改墨迹,没再多琢磨字句延伸出来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