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蹲在朝天门码头听老街坊唠战事，大半辈子都能听见旁人争论日军为什么攻不下重庆，说白了不是敌军战力不足，是重庆的地利、人和死死卡住了他们所有的进攻路子，任凭他们狂轰滥炸、数次强攻，始终踏不进主城半步。
一九四一年深秋，我亲眼见过日军战机编队空袭重庆，黑压压的机群压在嘉陵江上空，刺耳的呼啸声穿透整座城池，炸弹坠落的轰鸣震得家家户户的木门窗框不停震颤。城里的人早就摸清了空袭的规律，不用官兵喊话，街坊邻里互相拉扯着往山体防空洞跑。这些防空洞顺着群山走势开凿，层层叠叠、四通八达，藏在茂密的山林之间，没有规整的排布规律。敌机根本无法精准定位核心点位，多数炸弹只会炸空山林、江面，就算偶尔命中洞口，也根本撼动不了深埋在山腹的避难区域。更关键的是，重庆全域群山环绕、沟壑纵横，日军赖以取胜的机械化部队、重型火炮，在这里完全失去了作用，根本没法开展大规模推进作战。
山路绕来绕去，连本地人都容易迷路。
跟着长辈运送前线物资的那段日子，才算实打实摸清楚山城地形的刁钻。从主城到周边防线，没有一条可供大军通行的平整道路，满眼都是蜿蜒曲折的石阶土路，高低落差极大。晴天尘土飞扬，路面崎岖难行，雨天泥泞湿滑，一步一滑根本无法快速行军。日军士兵常年适应平原作战，面对这样复杂的山地环境，行军速度大幅放缓，物资补给更是屡屡中断，每次发起小规模进攻，都要耗费数倍的人力物力，根本撑不起持续的攻势。
其实敌军不是没试过地面突进，只是每次试探都铩羽而归。周边的山林茂密幽深，遮挡视线、阻隔信号，日军的通讯设备时常失灵，小队兵力进山之后很容易失联、迷路。附近的村民从来不会坐以待毙，不用军队调度，自发拿着土枪、镰刀、扁担守在山林要道，不跟敌军正面硬拼，靠着从小熟悉的地形打游击战，悄悄截断他们的补给线，夜间偷袭零散的哨兵小队，一点点消耗敌军的有生力量。
鬼子试过反复轰炸，炸不垮山城的根基。
日军企图用无差别轰炸摧毁城内的防御体系和百姓的抵抗意志，可重庆的房屋街巷都是依山而建，错落杂乱，没有整齐的街区格局，根本没有集中的核心建筑和交通枢纽可供轰炸。轰炸过后，街巷破损、房屋坍塌，但只要炮火停歇，全城百姓立刻自发参与修缮，商户复工、街巷疏通、物资转运，整座城市的运转速度快得超出所有人想象。敌军耗费海量弹药，换来的只有零星破损，根本无法瓦解重庆的防守根基。
外来的军队耗得起炮火，耗不起人心。
全城的军民从来没有过半分退缩，士兵死守外围山头防线，百姓全力支援前线，运粮、抬伤员、修工事、挖防空洞，人人都在为守城拼尽全力。没有精良的装备，就靠肉身和毅力守住关卡，没有充足的物资，就省吃俭用支援前线。日军一次次进攻、一次次消耗，兵力和士气持续崩塌，长途奔袭的他们，根本耗不过扎根故土、誓死不退的重庆人。
暮色落满南山的时候，总爱坐在江边石阶上，看着江水缓缓推着碎浪往前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