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一直觉得人走了烧纸放炮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形式主义,直到去年操办完我奶奶的十周年,才突然懂了为什么去世要过十周年。
提前一个月就被家里人催着订饭店,要能放下二十多桌的那种,还要离老房子近,说是方便奶奶“回来”。然后列名单,一个个打电话通知,远在外地的亲戚也要问清楚哪天能到,要不要安排住宿。反正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,觉得全都是没必要的折腾,人都化成灰十年了,烧再多纸钱她也收不到,搞这些排场不过是给活人脸上贴金。
一群平时一年都见不上一次的亲戚,凑在一起能聊什么呢。无非就是谁家孩子考上了名牌大学,谁家最近换了大房子,谁家的生意做得红火。最后对着一张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,规规矩矩鞠三个躬,然后转身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。我甚至觉得,这更像是一场借着由头举办的家族联谊会,跟逝者本身没什么关系。
布置灵堂的时候翻出了奶奶以前的针线笸箩,塑料的,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。里面有我小学时候穿的校服袖子,破了个洞,奶奶用同色的布给补了个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还有几个我小时候攒的玻璃球,五颜六色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收起来了。当时没什么感觉,就是随手放在一边,继续整理别的东西。
直到下午烧纸的时候。
我爸平时是那种特别硬的人,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,爷爷走的时候他都没哭,只是默默操办了所有的事。那天他蹲在烧纸盆旁边,一张一张地往里面放纸钱,火光照着他的脸,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。烧到一半的时候,他突然声音特别小地说了一句,妈,我今年也六十了。
没有人真的放下了。
散席之后大部分亲戚都走了,我和堂姐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吹风。她突然说,昨天晚上梦见奶奶了,奶奶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,坐在院子里摘菜,问她最近工作累不累,有没有按时吃饭。然后我们就聊了很久,聊奶奶以前偷偷给我们塞零花钱,聊她最后那段时间还在给我们织围巾,聊很多以前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小事。原来这么多年,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块地方,专门留给她,只是平时谁都不提。
后来才反应过来,十周年从来都不是过给去世的人的。逝者已经长眠十年了,他们不需要这些仪式,也不会在乎有没有人记得他们。是活着的人需要。需要一个固定的日子,把散在全国各地的家人重新聚在一起;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,把压在心里十年的想念说出来;需要一个正式的节点,允许自己不用再假装坚强,允许自己在这一天,好好地哭一场。十年不是一个终点,不是说过了这一天就再也不能想念了,而是过了这一天,你可以把那份沉甸甸的思念,从心里最深处拿出来,晒一晒太阳,然后再轻轻放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我把那件补了补丁的校服,从衣柜最里面的箱子里翻了出来,挂在了阳台的晾衣架上。风一吹,袖子轻轻晃了晃,就像小时候,奶奶站在我身后,帮我拉了拉衣角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