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乡下宗族老族谱的午后,翻到好几处少见姓氏,当场被困在草字头下面一个长怎么读,老旧平房里手机信号断断续续,来回切换网络都刷不出汉字注音,桌角堆着地泛黄谱牒,纸页受潮皱巴巴,那个苌姓先祖的名号接连出现在五六张页面上,旁边手写的旁注字迹模糊,半点读音线索都找不到。一同帮忙整理的表弟蹲在桌边,仗着中学认字的底子,习惯性靠着半边字读音瞎猜。
张口就把这个字念成zhǎng,还笃定草字头只是表意偏旁,字音跟着下方的长走,长短的长有两个读法,随手拿草稿纸写下标注,打算直接誊进族谱备注栏里,那会儿没人反驳,大伯忙着清点零散分家单据,顾不上核对生字读音。
这一步直接踩了认字的通病。
耗到傍晚临近晚饭,村口的信号塔检修结束,手机终于连上网络,在输入法拆分输入艹与长之后,页面跳出苌cháng的标注,平声读法,表弟盯着屏幕愣了许久,之前落笔的zhǎng被黑圆珠笔重重涂盖,墨迹浸透薄薄稿纸,晕开一块深色印记。大伯凑过来眯起老花眼细看,说起邻乡就有一整个自然村全是苌姓住户,往年赶集市碰面,本地人开口全读cháng,自己认得字形几十年,始终没法落实标准读音。
其实中途还差点把苌和怅弄混,竖心旁的怅读chàng,那会儿盯着两个半边相同的汉字来回比对,差点因为字形相近在备注栏写错读音,一个用作姓氏、古文草木名,一个用来抒发心绪,字义完全不沾边,好多初学识字的人都容易被相同部件误导,在读写、注音环节接连出错,我在在核对的时候特意在生字旁用铅笔标注偏旁区分,免得往后再弄混,光是区分这两个形近字就耗去小半个钟头,手边零散的字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两个字的区别。
住在邻村的退休老教员顺路过来串门,看见桌上涂改的草稿和摊开族谱,顺带说起苌的两处用法,一则是少见姓氏,源自古代贤臣苌弘,河南、山东还有安徽不少村镇都留存苌氏族人;二则古文苌楚指代野生猕猴桃,日常书面、口语极少使用,这也是绝大多数普通人不认识此字的根源,平时课本、通俗读物碰不到,自然不会特意识记读音,从前总以为这类生僻用字只留存冷门古籍,亲眼在民间族谱频繁遇见才慢慢改变固有想法。
拿着确认完毕的读音从头修订整册谱书,逐个修正之前写错的注音,原本半天就能收尾的整理工作,硬生生被单个生字耽搁大半日,翻找后续页面时,还反复留意同类陌生字形,手边老旧识字小册子被翻得页脚弯折,不少常用字标注页面被反复折痕标记。
往后再翻看各类户籍、名册,撞见草头加长的苌字,稳稳读出cháng,再也不会顺着半边字音胡乱拼读,只是平常和同龄人闲谈,依旧能听见有人沿用错误读法,大多逃不开拆分半边认字的惯性误区。
入夜收拾完毕,揉烂作废的注音草稿丢进柴灶,看着细碎纸片在火苗里慢慢化成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