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蹲在乡下老宅院墙根纳凉的时候,总被四处窜动的黑影搅得心痒,慢慢细数夜里会飞的动物有哪些,大半都是白日藏在缝隙、树丛里,等到天色沉下来才敢出门活动的生灵。院墙上方的老槐树枝桠间,天色刚暗透,成群的蝙蝠就接连窜出来,绕着院门口的白炽灯来回盘旋,翅膀扇动几乎没有动静,专挑围着光源打转的蚊虫下口。反正老家长辈总反复提醒不要近距离去逗弄,早年邻里小孩好奇伸手去掏墙洞,被受惊的蝙蝠擦过胳膊,虽没有破皮,也吓得连着几天不敢靠近屋檐的洞穴。
雨后的城郊田间土路,夜里十点多赶路,手电光束扫过半空,撞见另一种夜行飞鸟。
整片水田外围丛生着密集芦苇,那次雨夜赶路偶遇的夜鹭,是我实打实亲眼摸清习性的种类,白日它们全数蜷缩在芦苇深处,身体毛色和枯苇几乎融为一体,不仔细扒开苇秆根本找不到踪影,等到入夜就舒展双翼,贴着水面缓慢滑翔,翅膀挥动的节奏偏缓,发现浅水区游动的泥鳅时,会短暂滞空调整落点再俯冲入水,一整晚沿着整片稻田来回巡游觅食。沿路路边杂草堆里不停往外飘各色飞蛾,大的翅展能赶上半个手掌,小的细如芝麻,就是靠着夜里的微光四处寻花蜜,天亮之后便蜷缩在草叶背面,再也不会随处乱飞。
在村镇闲置粮库值守半个月的空档,又陆续撞见两种从前没归类过的夜行飞行动物。粮仓木质房梁的夹层缝隙里藏满谷螟幼虫,等到入夜成虫批量破茧而出,成群结队绕着库房悬挂的灯泡打转,细小翅膀震动汇聚在一起,在安静的库房里飘着细碎的嗡鸣,每日清晨清扫地面,总能扫下厚厚一层受灯光灼伤落地的死蛾。偶尔还有误入库房的夜鹰,灰褐色羽毛和老旧木板色调高度重合,白天紧贴横梁一动不动,乍一看和脱落的木料别无二致,只有天黑透了才顺着敞开的库门飞出,贴着成堆的粮囤低空滑行,捕捉粮食滋生的小虫,头一回瞧见时,伸手想捡掉落的木片,才发现那团东西忽然振翅升空。
隔壁常年看管果园的王叔,深夜巡查果树防鼠害的时候,频繁撞见猫头鹰,这类动物基本都在后半夜现身,落脚在老苹果树粗壮的枝干上,凭借极静的飞行靠近田间的田鼠,锁定猎物瞬间猛地向下俯冲,捕猎完毕立刻振翅扎进后山密林,极少长时间停留在村落周边。多数品种白日都躲在茂密树冠或者树洞休眠,在白天进山搜寻,很难寻觅到它们的踪迹。
早前犯过一次低级差错,错把傍晚回巢的燕子算作夜行飞行动物,连着三个通宵蹲守院落观察,才摸清只要夜色彻底笼罩大地,所有燕子全数落进屋檐窝巢休憩,任凭周遭蚊虫再多,也不会再起身飞翔,白白耗了不少晚间休息的时间。
第二天睡醒第一件事,拿出随身的泛黄记事本,把亲眼见过的夜行飞行动物挨个标注在空白页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