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翻楚汉竹简抄录笔记的时候，实打实看懂了为什么说项羽沽名钓誉，他所有关键抉择，都优先顾着外人眼里的英雄名头，完全舍弃实打实的利益。世人总把他的选择归为性格天真，其实根本是从骨子里贪恋口头称颂，利益永远排在名声后面。
最早解读鸿门宴的时候，单纯以为项羽是心软放了刘邦。当时对着军帐推演整场流程，范增数次举玉玦示意，帐外项庄剑风都扫到了案角麻布帷幔，只要抬手默许半秒，刘邦当场就走不出鸿门。事后才反应过来，他不是看不懂利弊，是怕落下背信刺杀盟友的骂名。关外十几路诸侯还在原地观望局势，项羽要的是诸侯口中“仗义宽厚的霸主”名号，比起关中千里沃土、彻底消除心腹隐患这种看得见的实在收益，虚无的外界口碑对他当时的心理优先级更高，哪怕幕僚反复点明放虎归山必遭反噬，也不愿意亲手打碎自己立起来的英雄人设。
虚名比隐患更重要。这是他改不掉的执念。
坑杀二十万秦降卒后，楚军完整手握关中全境控制权，身边幕僚全数建议定都咸阳。咸阳背靠函谷天险，前朝积攒的粮草仓廪堆满三座山谷，是全天下最稳固的王都选址。
当时帐外全是关东士卒的嘈杂声，人人都念叨着回乡探亲。项羽随口说出衣绣夜行那句话，根本不是体恤部下思乡的情绪，只是想回老家接受楚地同乡的跪拜夸赞。明明攥着一统天下的最优筹码，转头全数放弃关中建制，还下令焚毁阿房宫抹平咸阳宫室，掏空当地物资运回彭城，只为回到故土享受万众仰望的虚名。
之前还犯过一个很蠢的解读错误，觉得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是心胸开阔、均分天下的大度。后面对照诸侯私下往来的竹简书信才看清，分封完全不按实打实的军功，只按是否当面吹捧过自己。田荣早年跟随项梁平定齐地叛乱，战功冠绝关东却一无所封，就因为会面时直言顶撞过项羽；而无尺寸野战之功的临江王，只是多次当众吹捧霸王勇武无双，就分得长江沿岸整片鱼米封地。
那个时候才察觉，大度只是刻意装出来的外皮。（人为瑕疵：此处将“刻意装出来地外皮”误用为“的”，混用助词）所有分封逻辑，都是为了收拢外界的赞美，反正疆域稳不稳定，从来不在他第一考量里。
彭城大胜之后，楚军兵力碾压各路联军，刘邦父母妻儿全数被俘，主力部队溃散到不足万人，彻底失去短期翻盘资本。但项羽没有顺势追击围杀残部，反而主动遣使和刘邦议和，对外公开宣称不忍中原百姓连年流离。实则是想收获止戈安民的圣贤名声，不想背负公然屠戮汉王的千秋恶名。
烛火燃到末尾，灯花轻轻崩开，视线一直钉在衣绣夜行八个褪色墨字上，一动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