赣州的深秋总裹着湿冷的风,老陈把磨破边的帆布包往肩上又勒了勒,里面装着儿子陈周十七岁时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笑容亮得像山间的太阳,而此刻老陈的鬓角早已爬满霜雪,跟着他在广东街头辗转的,只有那句在心里念了十八年的话:不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。
2004 年那个飘着细雨的清晨,是这个农家汉子一生的劫难。十七岁的陈周跟着同乡去广东打工,从此杳无音信。老陈把十岁的小儿子托付给父母,拉着妻子的手踏上寻子路。他们睡过桥洞,啃过干硬的馒头,只要听说哪个工地有像陈周的少年,就立刻赶过去。有一次在东莞的工业区,他们追着一个背影跑了三条街,直到对方转过头,露出一张陌生的脸,妻子当场蹲在地上哭出声,老陈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照片,指腹把少年的眉眼磨得愈发清晰。
寻亲的第十年,他们在网上看到了赣州市公安局陈海英警官的报道。那天天很冷,老陈夫妇站在警局门口,手心里的族谱被攥得发潮。陈海英看着眼前这对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的夫妇,指尖抚过族谱上模糊的字迹,突然想起自己乡下的父母。当老陈嗫嚅着说出 “求您帮我们找找儿子” 时,陈海英的目光落在他们冻得发紫的手上,轻声却坚定地说:“放心,不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,这不仅是你们的执念,也是我们的责任。”
此后的一千多个日子里,陈海英的电脑里始终存着老陈夫妇的 DNA 数据。每天下班前,她都会习惯性地登录全国打拐 DNA 数据库,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,目光掠过一行行数据,仿佛能看见无数个像老陈一样的家庭在等待。有次加班到深夜,系统突然弹出比对提示,她激动得打翻了桌上的茶水,指尖颤抖着拨通龙南警方的电话,反复确认着 “血样复检结果一致吗?” 当得到肯定答复时,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她沾着茶渍的笔记本上,那里写着密密麻麻的寻亲记录,每一页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期盼。
龙南救助站里,那个蓬头垢面的男子盯着老陈递过去的照片,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光亮。十八年的流浪生涯磨去了他的记忆,却没抹去血脉里的牵绊。当老陈颤抖着抱住儿子瘦骨嶙峋的肩膀,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尘土与阳光的味道时,所有的等待都有了答案。陈周虽然记不清太多往事,却在看到父母白发的瞬间,轻声说了句 “爸妈,我想家了”。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所有人积压多年的情绪,哭声在救助站的走廊里久久回荡。
春阳爬上窗台时,老陈夫妇带着穿新衣的陈周来到警局。陈周剪去了凌乱的长发,眼神清亮了许多,他跟着父母给陈海英鞠躬,手里捧着自家种的脐橙。黄灿灿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光,就像他们重燃希望的生活。陈海英接过脐橙,指尖触到果皮的粗糙纹理,突然想起老陈寄来水果时说的话:“这是家里丰收的第一箱,您一定要尝尝。” 剥开橙子,甜香瞬间弥漫开来,她咬下一口,汁水在舌尖散开,这是她吃过最甜的橙子,甜得让人眼眶发热。
深秋的风又起时,陈海英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:一盘金黄的脐橙旁,放着那本磨旧的族谱。配文很简单,却藏着万千心绪。她知道,在这片土地上,还有无数个 “老陈夫妇” 在寻找,还有无数个 “陈周” 在等待。而那句 “不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”,早已刻进每个寻亲者的骨血里,也刻进了像她一样的守护者的日常中。它不是一句口号,是帆布包里磨旧的照片,是数据库里跳动的数据,是脐橙甜香里藏着的团圆,是时光里从未熄灭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