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初家里围着饭桌吵翻，全家揪着李姓男孩起什么名字好来回拉扯，长辈偏爱古籍生僻字，同辈又觉着太拗口难登记，连着半个月闲下来就翻字典，谁也不肯顺着对方的想法退让半分，就是那会儿才实打实体会起名不是随手凑两个吉利汉字那么简单，隔壁亲戚还特地送来厚厚一本起名大全，书页泛黄还密密麻麻标注了五行偏旁，被家里老人宝贝的收在红木抽屉里。
最先踩的弯路全在生僻字上头，爷爷认准典籍里的冷门汉字，先是敲定李翾颢这个名字，兴冲冲去派出所核对户籍，办事民警反复敲键盘找不到对应字符，连着试了三次系统都无法录入，回家之后爷爷还犟嘴，说是古籍流传下来的好字寓意开阔，不能因为电脑打不出来就舍弃，之后又换了李玚甯，那个玚字同样卡在落户环节，折腾整整两天，来回跑派出所和政务大厅，来回打车的花销不算，一家人连着晚饭都吃的心神不宁，堂哥本来想着用诗词摘字，从楚辞里挑了五个备选，大半字词偏冷，挨个拿去咨询户籍窗口，过半都不符合系统用字规范，在那会儿才发觉老一辈看重的文雅生僻字，放在如今落户上学全是隐形阻碍，光是来回修改备选名字，就耗掉了快一周的空闲时间。
表妹跟风找起名师傅测算生辰。
师傅张口就要几百块测算费，随手罗列一串堆砌金木水火偏旁的名字，李梓钒、李沐铠这类扎堆的款式，街上十个小朋友能撞名三个，身边小区里同龄姓李的孩子，光是梓字辈重名的就遇见过四个，付完钱拿到名单的时候，才懊恼白白浪费钱财，那些名字看着五行齐全，实则全是市面上批量套用的模板，没有半点独属于自家孩子的心意，反正身边不少熟人都栽在这种收费起名的套路里，花钱拿到的成品全是流水线产物，想要避开烂大街的名字，靠花钱找人测算基本行不通。
转头翻家里留存的长辈小名与字号，曾祖父当年念书时的雅字是安，奶奶随口提过小时候住的院落旁有青榆，试着把两个字拆分重组，先是李榆安，读起来平仄平缓，没有绕口的读音，笔画也简单，幼儿园初学写字不会吃力，再在备选里添了李安榆，两个语序调换之后，语感差别肉眼可见，反复念上几十遍就能分出优劣，不用再依赖乱七八糟的测算册子，也不用死抠古籍里认不出的生僻汉字。
有段时间钻牛角尖，非要追求寓意宏大的字眼，宸、瀚、璟轮番搭配李姓，李瀚宸读着拗口，声调起落杂乱，喊全名的时候总容易吞字，出门被邻里随口称呼小名还好，正式场合报全名总要停顿调整，后来留意身边上学的孩子，名字字数多、声调堆叠的，课堂点名时常被叫错，慢慢放下一味追求大气用字的执念，不再执着靠着生僻大字拉高名字格调。
小区楼下开文具店的大叔，家里两个李姓孙子，老大早年起名跟风网红字，入学之后作业本总写错偏旁，每次考试都因为名字书写拖沓浪费时间，老二起名就沿用自家祖辈小字，用字朴实还好记，每次接送孩子，老师随口就能喊出全名，不会出现叫错名字的尴尬场面，亲眼见过两兄弟的日常，才算笃定朴实常用字远比花哨冷僻字实用。
最后敲定备选只留两个，其余备选全部划掉搁置。
夜里收拾完散落一地的字典与旧册子，躺在床上，视线落在窗台摆着的泛黄老族谱，纸页边角卷翘，安安静静靠在陶瓷水杯边上。